引言:元运概念的内涵与研究价值
元运概念是中国古代时空哲学的重要组成部分,它将时间周期与宇宙演化规律相结合,形成了独特的时间观和历史观。在当前学术界,元运理论主要包括三个核心概念:元运(或称"元会运世")、三元九运和两元八运。这些概念不仅在传统易学、风水学中占据重要地位,也对中国古代天文学、历史学和哲学产生了深远影响。
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是:在北宋著名易学家邵雍(1011-1077)之前,是否有人提到过元运、三元九运和两元八运这些概念?通过对先秦至北宋初期相关文献的系统梳理和考证,我们将揭示这些概念的真实起源,澄清历史上的一些误解,并为中国古代时空哲学的研究提供新的视角。
研究这一问题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。首先,它有助于厘清中国古代时间哲学的发展脉络,特别是从先秦的朴素时间观念到宋代精密时间体系的演进过程。其次,通过考证这些概念的真实起源,可以纠正一些长期流传的错误说法,如将三元九运的起源追溯到唐代甚至更早的观点。最后,这项研究对于理解中国传统文化中"天人合一"思想的形成和发展也具有重要意义。
二、邵雍之前"元"与"运"概念的独立使用
2.1 先秦典籍中"元"的含义演变
在先秦典籍中,"元"字的含义经历了一个从具体到抽象、从单一到多元的演变过程。最早的"元"字出现在甲骨文和金文中,其本义是"头"或"首",如《说文解字》所释:"元,始也,从一从兀。"
在《周易》中,"元"获得了更为丰富的哲学内涵。《乾卦》的卦辞"元亨利贞"被视为《易经》的核心概念之一。根据《易传·文言》的解释:"元者,善之长也;亨者,嘉之会也;利者,义之和也;贞者,事之干也。" 这里的"元"不仅指"开始",更被赋予了"善的本源"的道德含义。
值得注意的是,在战国时期的天文历法中,"元"开始具有了时间周期的含义。据《史记·历书》记载,战国时期的古四分历以4560年为一个"元",称为"甲寅元"。这个周期是从甲寅年甲子月甲子日甲子时日月合朔兼冬至开始,经过4560年后,才能够重新回到相同的时刻。这种将"元"作为天文周期的用法,为后世的元运概念奠定了基础。
2.2 先秦典籍中"运"的含义演变
"运"字在先秦典籍中的含义同样经历了复杂的演变过程。最初,"运"的本义是"运行"、"运转",如《庄子·刻意》中提到:"精神四达并流,无所不极,上际于天,下蟠于地,化育万物,不可为象,其名为同帝。" 这里的"流"和"运"相通,描述了精神的运动状态。
在《周易》系统中,"运"开始与卦象的变化联系起来。《易传·系辞上》说:"变通配四时",《易传·说卦》进一步提出"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,立地之道曰柔与刚,立人之道曰仁与义。兼三才而两之,故《易》六画而成卦。分阴分阳,迭用柔刚,故《易》六位而成章。"这种将天地人三才与阴阳变化相结合的思想,为后来的"运"的概念提供了哲学基础。
在《管子》等早期文献中,"运"还与国家的命运联系在一起。《管子·牧民》说:"四维不张,国乃灭亡。"这里虽然没有直接使用"运"字,但已经蕴含了国家气运的思想。到了战国后期,"运"逐渐被用来指称历史的发展趋势和朝代的更替规律。
2.3 "元"与"运"连缀使用的早期文献考察
通过对先秦至五代时期文献的系统梳理,我们发现"元"与"运"连缀使用的情况极为罕见,且含义与后世的元运概念有本质区别。
在《史记·天官书》中,司马迁提到:"夫天运,三十岁一小变,百年中变,五百载大变;三大变一纪,三纪而大备:此其大数也。" 这里的"天运"指的是天体运行的规律,虽然包含了时间周期的概念,但与后世的元运理论仍有很大差异。
在《汉书·律历志》中,记载了刘歆的《三统历》,其中提到:"三统者,天施,地化,人事之纪也。"这里虽然涉及到时间周期的计算,但并没有使用"元运"这个概念。
值得特别注意的是,在敦煌出土的唐代术数文献中,我们发现了一些与元运相关的内容。敦煌写本禄命书中包含了"元辰"、"九宫"、"七星"等概念,但这些都是独立使用的,并没有形成"元运"这样的复合概念。
通过对《四库全书》所收古籍的检索,我们发现在宋代之前,"元运"二字连缀使用的例子极为罕见。即使出现,其含义也与后世的元运概念不同。例如,在一些道教典籍中,"元运"可能指"元气运行",但这与邵雍之后的时间周期概念有本质区别。
因此,我们可以得出结论:在邵雍之前,虽然"元"和"运"都已经具有了时间周期的含义,但将二者连缀起来形成"元运"这一特定概念,并赋予其系统的时间哲学内涵,这种做法在北宋之前是不存在的。
三、邵雍《皇极经世书》中的"元会运世"体系
3.1 邵雍生平及其《皇极经世书》概述
邵雍(1011-1077),字尧夫,谥康节,北宋著名的理学家、易学家,与周敦颐、张载、程颢、程颐并称"北宋五子"。他出生于河北范阳(今河北涿州),后随父迁居共城(今河南辉县),晚年隐居于洛阳。邵雍的思想体系庞大精深,朱熹称其"弥纶宇宙,终始古今"。
《皇极经世书》是邵雍的代表作,也是其思想体系的集中体现。这部著作分为《皇极经世》和《击壤集》两部分,其中《皇极经世》又分为《观物内篇》和《观物外篇》。《皇极经世书》的核心内容是构建了一个庞大的宇宙时间体系——"元会运世",并以此来解释宇宙的生成、发展和演化规律。
关于《皇极经世书》的成书过程,据邵伯温《易学辨惑》记载,邵雍"自壮至老,岁编年,月编月,日编日,时编时,三十年而后成"。这表明邵雍花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来构建这个体系,体现了其严谨的治学态度。
3.2 "元会运世"体系的具体内容
邵雍在《皇极经世书》中构建的"元会运世"体系,是一个以129600年为一元的宏大时间周期。这个体系的基本结构如下:
一元 = 12会 = 129600年
一会 = 30运 = 10800年
一运 = 12世 = 360年
一世 = 30年
邵雍在《皇极经世书》中详细阐述了这个体系:"日经天之元,月经天之会,星经天之运,辰经天之世。元之元一,元之会十二,元之运三百六十,元之世四千三百二十。会之元十二,会之会一百四十四,会之运四千三百二十,会之世五万一千八百四十。"
这个体系的构建并非凭空想象,而是基于邵雍对《周易》象数的深刻理解。他将一年的12个月、30天、12时辰等时间单位进行放大,形成了一个层级嵌套的时间模型。同时,这个体系也与卦象相对应,一元对应《周易》的64卦循环,每会对应一卦的六爻变化。
3.3 "元会运世"与后世元运概念的本质区别
邵雍的"元会运世"体系与后世的三元九运、两元八运等概念存在着本质的区别:
周期长度不同:邵雍的一元是129600年,而三元九运的一元是180年,两元八运的一元也是180年。这种巨大的时间跨度差异反映了不同的理论取向。
数理逻辑不同:邵雍的体系采用12×30的层级嵌套结构(1元=12会×30运),这与一年12个月、一月30天的自然周期相呼应。而三元九运采用9×20的结构(1元=9运×20年),两元八运则采用8×22.5的结构,它们的数理基础是洛书九宫和八卦。
哲学内涵不同:邵雍的体系是一个宇宙生成论模型,他试图通过这个体系来解释宇宙从生成到毁灭的完整过程。而三元九运和两元八运则主要用于风水理气和预测,其哲学内涵相对简单。
历史定位不同:在邵雍的体系中,人类历史只是一元中的一个片段,如他所说:"自尧至五代,三千余年,可谓远矣,而犹在一运之内。" 而在三元九运和两元八运中,180年的周期被认为涵盖了人类社会的主要发展阶段。
通过以上对比可以看出,虽然都使用了"元"和"运"的概念,但邵雍的"元会运世"与后世的元运理论在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体系。邵雍的贡献在于构建了一个宏大的宇宙时间模型,而后世的元运理论则是在这个基础上的一种简化和改造。
四、三元九运理论的形成与发展
4.1 三元九运理论的起源考证
关于三元九运理论的起源,历史上存在着多种说法。根据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的记载:"考元运之说,以甲子六十年为一元,配以洛书九宫,凡历上中下三元为一周,更历三周五百四十年为一运,凡为甲子者九,每元六十年为大运,一元之中,二十年为小运,以卜地气之旺相休囚。大抵因皇极经世而推演之,其法出自明初宁波幕讲僧,五代时安有是说?"
这段考证文字明确指出了三元九运理论的几个关键点:第一,它是在邵雍《皇极经世》的基础上推演而来的;第二,其创始者是明初宁波的幕讲僧;第三,在五代时期并没有这种理论。
根据现有文献,我们可以梳理出三元九运理论形成的大致脉络:
元末明初的起源:三元九运理论最早见于明初幕讲僧的《三元龙运诀》。幕讲僧,又称"目讲僧",是元末明初的一位风水大师,其真实姓名已不可考。他在《三元龙运诀》中首次提出了"三元龙运理宜通,上元一白二三同,中元四绿中乾位,下元七赤艮离中"的理论。
明代的发展:在幕讲僧之后,明代的一些风水师如徐善继、徐善述兄弟等对三元九运理论进行了进一步的发展和完善。他们将三元九运与二十四山向相结合,形成了较为完整的风水理气体系。